
1991年荆叶优配。
我叫孙浩,二十一岁的年纪,生命像一张刚刚铺开的白纸,大部分的笔墨都挥洒在了城西那家机器声隆隆的刘记鞋厂。1991年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不仅仅是柏油马路被晒化了的焦糊味,还有年轻身体里挥之不去的、对未来的些许迷茫和躁动。
鞋厂的生活是单调的复写。冲压机的“哐当”声,缝纫机的“哒哒”声,皮革与胶水的混合气味,构成了日复一日的背景。我的工位在王娟的斜对面。她是我们车间的一抹亮色,不是那种灼人的明艳,而是像初夏清晨的栀子,安静地开着,香气却丝丝缕缕,不经意间就盈满了心扉。
王娟比我小一岁,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是盛满了蜜。她性子温和,手脚麻利,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像怕惊扰了谁似的。
我知道她对我好,这种好,藏在细节里。食堂打饭,如果队伍冗长,她有时会“顺便”多带一个肉包子,若无其事地放在我桌上,理由是“吃不了”;我偶尔加班修理出了故障的冲压机,满手油污时,总会发现一旁不知何时放了一杯温水和一条干净的湿毛巾;班组学习,传阅报纸杂志,轮到我这本,里面夹带的彩页风景画或者有意思的短文,总会被人用指甲轻轻掐了个印子,像是无声的指引。而我好几次抬头,都撞上她慌忙移开的视线,和那悄然泛红的耳根。
展开剩余90%我并非榆木疙瘩,那些好,我感受得到。心里也像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暖暖的。但那个年代的青年,尤其是像我这样,家境普通,前途未卜,在感情面前总带着几分怯懦和审慎。我怕唐突,怕误会,更怕自己承担不起那份明显沉甸甸的心意。
于是,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在她递过东西时,干巴巴地说声“谢谢”,或者在她需要搬动沉重鞋料时,默不作声地上前搭把手。我们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无非是“早啊”、“这个放哪里”、“产量统计表交了吗”之类的车间用语。
变化发生在一个星期六的清晨。那是我们镇上的大集日,十里八乡的人们都会聚拢来,用喧闹和色彩驱散一周的疲乏。我本是去给家里买点土布,再淘换几本旧书的。集市上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空气里混合着瓜果的甜香、油炸糕点的腻香和牲畜区传来的特有气味。
我正在一个卖竹编工艺品的摊子前驻足,忽然听到有人喊我:“小孙?是鞋厂的小孙吗?”
我循声回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大娘,挎着个菜篮子,正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认出来了,是王娟的母亲,我见过几次她来厂里给王娟送东西,工友们都说王大娘为人特别和气。
“王大娘!您好您好!”我赶紧礼貌地打招呼,“您也来赶集啊?”
“是啊,买点菜。”王大娘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女儿同事,倒像是在端详什么,带着一种探究和显而易见的满意。“小孙啊,一个人来的?”
“嗯,就我自个儿。”我点点头。
我们又寒暄了几句家常,关于天气,关于集市的热闹。就在我以为对话即将结束,准备告辞的时候,王大娘却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神秘的、近乎分享秘密的亲昵,说道:“小孙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往外传。”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莫名所以,只能点头:“哎,您说。”
大娘脸上的笑容更盛,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盛开的菊花。她用手半掩着嘴,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我的鼓膜上:“我们家娟子啊,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晚上睡觉总说梦话。有好几次了,我夜里起来,从她房门口过,都听见她在梦里喊……喊你的名字呢!‘孙浩……孙浩……’叫得那可真切了!”
“轰——”的一下,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脸颊、耳朵瞬间变得滚烫。集市上所有的声音——喧哗声、叫卖声、车铃声——仿佛在那一刻全都褪去了,世界里只剩下王大娘那句在我脑海里不断回荡的话:“梦里喊你的名字呢……喊你的名字呢……”
我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又重又急,几乎要跳出来。是窘迫?是震惊?还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喜悦和慌乱?各种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口干舌燥。
王大娘看着我瞬间红透的脸和手足无措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戏谑,只有长辈看到晚辈窘态时的宽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像是安抚,又像是最后的确认:“行了,大娘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再去那边看看豆角,你忙你的啊。”说完,她便转身汇入了人流,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集市上晃荡的。手里的土布和旧书仿佛失去了重量,脑海里反复播放着王大娘的话,还有王娟那张总是带着羞涩笑意的脸。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心,并非我一个人的错觉;原来,在那份安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如此真挚而热烈的心,甚至需要在睡梦中,才能勇敢地呼喊出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一个男人被如此纯粹地爱慕着的自豪感,在我心中交织、升腾。我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我不能让一个女孩在梦里徒劳地呼唤荆叶优配,却在现实中得不到任何回应。那个年代的含蓄和怯懦,在这样直击心灵的“证据”面前,土崩瓦解。
下一个周一上班,走进车间时,我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机器还是那些机器,噪音还是那些噪音,但一切似乎又都不同了。我刻意地,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才看向王娟的工位。
她正低头专注地给鞋面缝线,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她抬起头,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几乎是立刻,她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迅速低下头去,手里的动作也显得有些慌乱,针脚似乎都乱了几分。
我心中顿时一片雪亮。王大娘的话,她定然是不知道的。但她的反应,恰恰印证了那个梦的真实性。一股混合着怜爱和勇气的暖流,涌遍我的全身。
中午在食堂,我罕见地没有和往常的工友扎堆,而是端着饭盒,径直走到了她通常坐的、靠近角落的那张桌子。她正一个人小口吃着饭,看到我过来,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慌。
“这里……有人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布包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我坐下,打开饭盒。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
吃了几口饭,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样,转过头,看着她通红的耳垂,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但确保她能听清:“王娟。”
她微微一颤,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上个星期六……我去赶集了。”我慢慢地说道。
她抬起头,眼里有些疑惑,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继续道:“碰到你母亲了,王大娘。”
“啊?”她轻轻惊呼一声,眼神里的疑惑变成了紧张,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绕圈子,用尽可能温和、不让她感到难堪的语气,接着说:“王大娘……人很和气,还跟我聊了几句。” 我顿了顿,看到她睫毛快速颤动,然后几乎是屏息凝神地,补充了最后一句:“她说……你晚上睡觉,不太安稳。”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王娟。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颈,仿佛要滴出血来。她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饭盒里,肩膀微微瑟缩着,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那种无地自容的羞窘,让我看得心头发紧。
“我……我……”她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哭腔,“我妈她……她瞎说的……你……你别听她乱讲……”
她慌乱地想要否认,想要掩盖,但那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却比任何承认都更加真实。
我心里一软,所有的紧张反而奇异地消失了,只剩下满腔的温柔和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我没有再追问,也没有任何调侃的意思,只是轻轻地将自己饭盒里那个没动过的、食堂今天唯一算是好菜的酱排骨,夹到了她的饭盒里,然后用一种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柔和的声音说:“多吃点。你看你,最近好像都瘦了。”
这个举动,这句平常的话,在此刻的语境下,无疑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和接纳。
王娟愣住了,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希冀。她看着饭盒里的那块排骨,又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但这一次,肩膀不再瑟缩,那抹红色也从脸颊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柔和的粉色。
从那一天起,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同事”的冰层,彻底融化了。虽然依旧没有太多轰轰烈烈的言语,但一切都不同了。
我开始“名正言顺”地对她好。早上我会“顺路”在她家巷子口等她一起上班,其实我家到厂子根本不用经过那里;下午下班,我会磨磨蹭蹭收拾工具,直到她也完成工作,然后一起走在被夕阳拉长身影的归家路上。起初只是并肩而行,聊着车间里的琐事,天上的云彩,路边的花草。后来,不知是哪一天,过马路时,一辆自行车铃声响得急,我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胳膊,之后,我的手便顺势向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微微带着点凉意,在我掌心轻轻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挣脱。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从那天起,牵手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
我们会一起去看露天电影,在密集的人群里,我护在她身前,她能清晰地听到我说话,而我则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我们会去镇子外的小河边散步,河水潺潺,垂柳依依,我们并排坐在石头上,有时候说很多话,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夕阳把天空染成瑰丽的锦缎,那种静谧的美好,胜过千言万语。
我知道她爱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偶尔发工资,会特意绕远路去买上一包,看着她像只满足的小猫一样小口小口地吃,眼里亮晶晶的,全是笑意。她知道我喜欢看书,却舍不得买,便时常把她哥哥买的一些《故事会》、《读者文摘》之类的杂志“偷渡”给我,里面偶尔会夹着一张她用工整字迹抄写的诗歌或者一段美文的小纸条。
我们的恋爱,没有玫瑰,没有钻戒,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做我女朋友好吗”的告白。一切都在那个关于梦话的秘密被揭开后,如水到渠成般自然发生。在周围工友眼里,我们成了理所当然的一对。大家偶尔会善意地开开玩笑,王娟每次都会脸红,但不再慌乱躲闪,只是抿着嘴笑,那笑容里,满是甜蜜。
那年秋天,鞋厂组织秋游,去城郊的森林公园。山上有一棵据说很灵验的“姻缘树”,上面系满了红色的布条。同事们起哄,让我们也去系一条。
我们避开热闹的人群,选了一根相对安静的枝桠。王娟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条红布,还有一支笔。她把笔递给我,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你写。”
我接过笔,在微凉的秋风中,在那条柔软的红布上,郑重地写下了我们的名字:孙浩,王娟。然后在后面,又添上了四个字:同心偕老。
她看着我写,脸颊微红,眼神专注而幸福。写好后,我踮起脚,努力将红布条系在高高的树枝上,打了个牢牢的结。她也学着我,把她写的那条(后来我才知道,她写的是“愿君心似我心”)系在旁边。
山风吹过,无数的红布条随风摇曳,像一片红色的海洋,也像无数颗为爱祈愿的心在跳动。我们并肩站在树下,看着那两条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红布条,在风中轻轻缠绕。
我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坚定而有力。她回握住我,手指温暖而干燥。
“娟儿。”我轻声叫她,这是我从那次食堂事件后,在心里、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练习了无数次的称呼,但当着她的面,如此正式地叫出来,还是第一次。
她抬起头,温柔地看着我,眼中带着询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那天,王大娘告诉我那件事的时候,我先是懵了,然后,特别高兴。”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我说的是哪件事,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浮了上来,但她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我继续说道:“我在想,是什么样的缘分,能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名字,放在梦里反复念着呢?我怕我担不起,但又特别想担起来。所以……”我深吸一口气,“谢谢你,娟儿,谢谢你的梦。”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有水光在眼底闪烁,但那不是悲伤的泪,是喜悦,是感动,是长久暗恋终于得到回响的释然。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清晰:“不,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听到了它。”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站在那棵象征着永恒誓言的古树下,站在1991年秋天明净而高远的天空下。远处是工友们的欢声笑语,近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胸腔里那颗为对方而热烈跳动的心。
我知道,从那个赶集的清晨,从王大娘那句带着笑意和神秘的话语开始,我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一个女孩在睡梦中最真挚、最无意识的呼唤,像一把神奇的钥匙,打开了我通往幸福的大门。那份源自梦境的回声,穿越了现实的屏障,最终落在了我们紧握的双手之间,落在了我们共同凝视的未来里。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并且,注定会像那系在姻缘树上的红布条一样荆叶优配,牢牢缠绕,历经风雨,直至白头。那个物资匮乏却情感丰沛的1991年,那个因为一句梦话而变得不同的夏天,永远地烙印在了我的生命里,甜蜜,而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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